无法触及的「终之空」 与 自欺欺人的「救世主」

专栏 2020-12-01 15:56 杂谈 224阅读


    素晴日,全名为《素晴らしき日々 ~不连続存在~》,中文译名为《美好的每一天 ~不连续的存在~》,由「ケロQ」公司制作。

    本游戏是一部广受赞誉的AVG巨作,位列十二神器之一(所谓的“圣启示录”)。有人甚至认为素晴日是十二神器之首,是不折不扣的galgame神作。


无意义且幸福的日常


    “美好的每一天”这个标题其实高强度地概括了整部游戏的中心思想。我们所生活着的每一天,其实都是美好的。至于副标题“不连续的存在”,我认为主要是代指三位一体的人格及其相关方面。大家如果有什么其他方面的见解,可以在评论区里一起讨论。

    虽然本作的故事线纷繁复杂(“纪传体”),但主要事件其实只有两个:1.「三名女学生(高岛拓瑠一行人)跳楼自杀」 以及 2. 「学生集体跳楼自杀」事件。


一切的导火索:「高岛拓瑠自杀」事件


    本游戏覆盖的知识面极广,是绝对的杂学大作。既有维特根斯坦的《逻辑哲学论》和各种战时手稿,康德的《纯粹理性批判》,还有大量文学著作如《大鼻子情圣》、数理逻辑、几何学、诗学、《圣经》解析和神学、克苏鲁神话、物理学、天文地理等等。

    想要全方面地解析这样一部神作肯定是很困难的。正逢本作的十周年纪念,我就借这个机会稍微谈谈自己感兴趣的领域,讨论一下「It's my own invention」中的「终之空」和「救世主」。而且我也不是素学家,见识很浅薄,如有过错望大家斧正。而且本文站在仲裁的角度上,对卓司破解虚无的方法总体上是持有否定态度,请不同意见的读者见谅。 


1. 虚无的反抗者

    《素晴日》中的一个核心矛盾就是“间宫卓司”和“悠木皆守”两者的斗争。抛开两个人格之间对肉体的争夺,两者的冲突主要体现在其背后对应的世界观之争。


手足相争,亦是左右互搏     


    所谓人生,乃是驶向死亡的单程票。可以说,死亡是所有人类与生俱来的命运,是人类唯一的疾病。朝生暮死的生物,伴随着晨光出生,目送着夕阳而逝,所见所闻不过一瞬之间。所有人,自出生的那一刻起,就被宣判了死刑。人出生到死,一直都要忙忙碌碌,最后撒手人寰,而自己所创造的、所拥有的也同样灰飞烟灭。

    “一日之中的造物啊,谁是什么呢?谁又不是什么呢?人生乃虚影之梦。”—— 品达,《诗选》


人类的历史又有什么意义呢?


    每个凡人的故事不过一瞬,人类的故事不也是这样吗?人类昨天所努力的,今天所努力的,明天所努力的,都是转瞬即逝的泡影。在亿兆年岁的宇宙中,人类的历史,6000年不到的文明史,600万年不到人猿进化史,60亿年不到的地球史,难道不都是是晦朔之间,朝生夕死吗?而宇宙呢,在真正的永恒不变的事物面前,难道不也只是刹那,只是一瞬吗?

    因此,何必关心罗马帝国失落的庞贝古城呢?何必思考苏美尔人的远古史诗呢?一切人类的故事,不过发生在昨天,发生在今早,发生在此刻之前的刹那间。

    “我专心用智慧寻求查究天下所作的一切事,乃知:神叫世人所经练的,是极重的劳苦。我见日光之下所作的一切事,都是虚空,都是捕风。” (《传道书》1:13-14)

“神”注视着凡人所经受的劳役

    凡人终有一死。人生从无意义开始,最终在无意义中结束。与其说这些是虚无主义,不如说是人类很早就意识到的,世界的真理。而「间宫卓司」和「悠木皆守」都意识到了这个问题。但最终两者的解决方法并不一致,甚至可以说是大相径庭。因此而展开的矛盾,贯穿了整条故事线。  


2. 何为「终之空」?

    “从那时候耶稣就传起道来,说:天国近了,你们应当悔改。”(《马太福音》 4:17)

    世界末日,一个经常被现代人视为“反智”的话题。无论是神话里预言,还是科学家的“论证”,我们总会遇到一些声称世界即将毁灭的人。世界应该会有它终结的一天,也或许不会。没人知道。 

    但其实问题的核心不在于世界会不会、什么时候毁灭,而是人们为什么会想探究末日的话题:北欧神话里的诸神黄昏,马兹达宗教的善恶终极决战,印度教的白马迦尔吉和湿婆之舞,犹太教的上帝之国,基督教和伊斯兰的末日启示......人们对末日的讨论多种多样,仿佛世界也有了人性,会存在不可逆转的死亡。游戏里的间宫卓司也预见了世界的毁灭,并期望这一切赶快走向终结。也许,你曾经也在某个深夜思考过,世界会不会毁灭。


终结的天空


    想回答这个问题,我们必须先回到一个更朴素的争论:人的生死。

    生死是人类的终极话题,死后到底存不存在一个永恒世界,更是无数学者穷尽一生思考的问题。但很不幸,这个问题从人类有了文字,直到现代社会都无法给出确切解答。因为死亡本身对于每个个体而言,是超验的。我们能见证别人的死亡,唯独不能为自己送葬。对死亡的好奇,也是人类发展的核心推动力之一。不可预知的死亡,当然是每个生命的头等大事。但我们也知道,有些人与众不同,提前算出了自己的死期,自杀的人。

    在《自杀的101种方法》那篇杂谈中,我们谈到了自杀的最高目的就是解脱,一种热切的,无法等待的解脱。


“虚无中的虚无,凡事都是虚无。”(《传道书》1:2)


     虚无真的是很令人感到恐惧的事物,因为它似乎每时每刻都在向全人类宣判:人生是短暂的,所做的一些都是无法长久的。每天太阳都会升起,河海都会泛起涟漪。同样,人们每天都要经历喜怒哀乐,辛勤创造,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付出化为乌有。一切的一切,就像旋转着的轮子一般,周而复始,永无止尽。 

    曾视之欢欣的事情,终有一日将视为无趣;

    曾视之绝望的事情,终有一日将视为平常;

    曾视之和善的事情,终有一日将视为残酷;

    曾视之希冀的事情,终有一日将视为无奈;

    曾视之盈利的事情,终有一日将视为亏损;

    曾视之正义的事情,终有一日将视为邪恶;

    曾视之和谐的事情,终有一日将视为混沌;

    曾视之真理的事情,终有一日将视为谬误;

    曾视之伟大的事情,终有一日将视为渺小;

    曾视之崇高的事情,终有一日将视为低贱;

    曾视之救赎的事情,终有一日将视为堕落。

    无论多么有趣的事情,让人经历那么多次,也会变得乏味和枯燥。这一点,无论是卓司还是玩家都能在音无彩名的思想实验中体会到。即使能够获得永生的权限,即使是在这个无聊,短暂的世界里苟活,也没有什么意趣。


永生不过是痛苦的诅咒


    就像佛陀说的,人生沉浸在无尽的苦楚中。苦海绵绵,所谓快乐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插曲。这一切是多么让人绝望,除非……从这短暂而无常的生活中,解脱。有什么解脱,比永远离开这个世界,这个破碎且令人失望的世界,更合理呢?

    人们恐惧死亡,人们躲避死亡,人们思考死亡,人们想要体会死亡,人们迫切地想要知道什么是死亡。人们必然会死亡。人们......渴望死亡,人们热爱死亡。既然人类终有一死,借此获得解脱。那么这个幻变无常,在无尽虚无中短暂存在的世界,难道就不存在被净化的一天吗?难道这个破碎的,不完美的,没有永恒常在的,变化无常的世界,不会在真实的世界降临的一瞬间被彻底粉碎吗?

    「终之空」,不也会毁灭我们现在生活着的世界吗?


破碎的现实世界


     因此「终之空」是什么,并不重要。「终之空」只是一个“借来的名字”,只是基于末日本质才会出现的特殊意象。人们只是需要一个去死的理由,把自己对死亡的悸动之心展现出来的借口。既然如此,世界上就没有比末日更完美的缘由了。没有人能逃避,也没有需要逃避,一切都在预定的协调与毁灭中灰飞烟灭。

    这就足够了,太完美了,一份赖以为生的信念,一个迈向死亡的借口,以逃避虚无的悲伤和荒谬。自我身份的毁灭和消融,与万物的交互和和谐统一,都将在这片连接彼此的「终之空」下尽情展现。


最终要超越的天空


3. 卓司的行动

    “彼以摩耶,揭示宇宙,既摄黑夜,又施黎明……彼之神足,闪烁异光,驱散摩耶,直上穹苍。” 《梨俱吠陀》     

    间宫卓司承认世界无疑是虚无的、破碎的,而唯一的解脱方法就是:回归天空。

    “天空”是一个在素晴日里经常出现的意象,世界的边界。水上由岐仰望天空,感叹天空不易的本性,探索世界的极限。而间宫卓司则带领大家从高台一跃而下,企图冲破世界的极限。此外,高岛拓瑠也把天空当做自己回到另一个世界的传送装置。


飞翔在天空中的少年少女


    无论是在人有限的生命里,还是在世界有限的空间中,天空仿佛不曾变化。这是人类可以理解的,「永恒」的具象化。柏拉图的理型世界,完美且不变的存在,就隐藏在天幕之后。亚里士多德也曾提出过「以太」于宇宙深处承载群星,了无变化;而世间的一切便是四大元素及特性间不断变化,甚至嬗变的过程。基督教中,天空的国度更是神的居所,一个没有罪孽,没有消亡的永生之地。即使是在物理学界,大家都知道,天空是分离、连接大地和宇宙的中介。只要,只要穿过天空,飞翔在蓝天中,我们就能获得新生。但是,人类无法到达天空,无论用什么方法:展翅高飞的伊卡洛斯也好,建造巴别塔的「巴比伦人」也罢,从来没有过任何活人能到达天空。

    因而,天空的三重属性(永恒不变、连接内外、不可逾越),使其成为了隔绝此世和永恒的,连接世界内外的,任何人想要逾越却无法到达的障碍。

    回归天空,是一种使命,一种扎根在每个受苦灵魂内心中最深层的记忆。我们的灵魂啊,本来在天国里无忧无虑地生活,与天空同在,与神同在,同在这世界之外。


回归天空的使命


    但自打出生起,我们从被放逐出甜美的伊甸,来到了破碎的世界。那降生下来的婴儿,残留着圆满的回忆,便放声啼哭,诅咒这个不完美的世界:他渴望立刻的死亡。

    “因此我赞叹那早已死的死人,胜过那还活着的活人。并且我以为那未曾生的,就是未见过日光之下恶事的,比这两等人更强。” (《传道书》4:2-3)


诅咒生命的婴孩


    昨日还拥有的,今日就会失去。

    昨日还坚信的,今日就会破灭。

    昨日还依偎的,今日就会分离。

    昨日还欢喜的,今日就会伤感。

    得到的就会失去,心血一定会白费。人生起起伏伏,循环往复,终究没有意义,只是劳累了所有旅人。倘若看破了人生的虚无,那么就应该立刻去死,以免遭受接下来无尽的轮回。于是今生的意义已经明了,那便是死。也正是死亡,才能彻底打破世界的束缚,超越世界,由死得生,出死入生。


今日风和日丽,是赴死的良辰吉日


    让我们把注意力放在一切的导火索——「高岛拓瑠自杀」事件上。高岛拓瑠本身相信世界是轮回的,这也是对抗虚无现实的方法之一(这个观点在《终之空》中似乎更加明显)。无尽的世界,无尽的生命,本质上否定了生命的虚无性。如果说间宫卓司是从死亡中寻求生命的超越,悠木皆守是对有无意义的讨论保持沉默,那高岛则是彻底否定世界的虚无性。

    在游戏里,她的自杀是因为要回到别的世界中,去和她的友人践行自己「魔法少女」拯救世界的使命。某个世界的生命是有限的,但在无尽的时间长河中,有着无数的世界,也有着永恒的生命。人不需要从终结中获得永恒。这种观点某种意义上蕴含了一些印度教、佛教以及约鲁巴神话等的轮回观念。


“另一个世界”的少女们


    但是,在任何否认轮回观念的人看来,她的死亡,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呓语。同样对于间宫卓司和悠木皆守来看,也并不是什么值得推崇的榜样。

    因此,在目睹了高岛拓瑠“无意义”的死去后,间宫卓司于是发疯似地放声疾呼:人生里唯一有意义的事情就是思考死亡。但数百年来,政府为了掩盖这一事实,竭尽全力地把死亡从人们的视线中移除。现在,作为接受真神启示的先知,不,作为真神的子嗣,那有大威大能,足以拯救人类的弥赛亚,他必要让所有人归回天空。


耶稣式的预言:「天国近了,你们应当悔改!」


    但就算这么发狂,一个人终究组建不起教派。但碰巧的是,他遇上了两场并不相关的跳楼事件(高岛和城山之死),和一则恰到好处的末日预言。

    自杀的话题,把死亡重新带回了人们的视野当中。而末日的消息,则是在警告所有人死亡与自己近在咫尺。一种原初而纯粹,对死亡的复杂情感,就这样在校园中迅速扩散开来。

    “为使安哥鲁莫亚王复活,恐怖大王将从天而落;届时前后玛尔斯将统治天下,说是为让人们获得幸福生活。” —— 诺查丹玛斯,《百诗集》

    (当然该预言的时间指向1999年7月,这也大致是《终之空》当初发售的时候)


诺查丹玛斯的「末日预言」


    人总是要死的,只不过我们认为生命还长,有足够的时间去思考这类问题。其实间宫卓司只是把这个必然的终末,从七十年,调到了七天。因此,学生们面对突然来袭的死亡威胁完全不知所措。鲜有人能摆脱对死亡的畏惧,但大多数人对死亡也不是特别抗拒(人对死亡的态度充满了暧昧和妥协)。

    卓司敏锐地观察到了这一点。作为掌控校园内网的人,他迅速掌握了舆论的风向。加上数条生命如他预言中的一样死去,卓司成功地利用恐惧把所有人团结在了一起,又用超越死亡的自杀手段让所有人都死心塌地。可以说,他作为一个煽动恐惧的演说家无疑是成功的。正值青春的的少男少女们在聆听到卓司的“启示”后,如同“猪一般地从山崖上一跃而下,投入海里”,完成了对「终之空」的献祭。 


4. 驱鬼的寓言

    间宫卓司口头一直念叨的这句话,其实是一段《圣经》的经文。


耶稣驱鬼(《马太福音》版)

    扶她自敏锐地觉察到这段经文背后的自杀象征意义,用来形容赴死的学生再合适不过了。但实际上这段话可能还要比游戏中描述的更复杂一些,卓司错误地代入故事中的角色,也注定了他失败的结局。让我来把它扒出来深度解析一下:

    “耶稣一下船,就有一个被污鬼附着的人,从坟茔里出来迎着他。那人常住在坟茔里,没有人能捆住他,就是用铁链也不能。因为人屡次用脚镣和铁链捆锁他,铁链竟被他挣断了,脚镣也被他弄碎了。总没有人能制伏他。他昼夜常在坟茔里和山中喊叫,又用石头砍自己。

     他远远的看见耶稣,就跑过去拜他。大声呼叫说,至高神的儿子耶稣,我与你有甚么相干。我指着神恳求你,不要叫我受苦。是因耶稣曾吩咐他说:污鬼啊,从这人身上出来吧。耶稣问他说:你名叫甚么。回答说:我名叫群,因为我们多的缘故。就再三的求耶稣,不要叫他们离开那地方。

     在那里山坡上,有一大群猪吃食。鬼就央求耶稣说、求你打发我们往猪群里附着猪去。耶稣准了他们。污鬼就出来,进入猪里去。于是那群猪闯下山崖,投在海里,淹死了。猪的数目,约有二千。” (《马可福音》5:1-13)


人类无法成为救世主


     卓司自诩救世主,可他却并不是耶稣的角色。耶稣不是一个后天受到神启才觉醒的存在,祂来自世界之外,是边界之后的声音。而卓司的真正身份,应该是被鬼附体的人;或者反过来说,是附身于人的鬼(“三位一体”)。

     那被鬼附身的人,感受到面对世界诸法无常的痛苦。正如卓司受尽混混们的凌辱,蒙受母亲生前的压迫,承担着自我贬低的罪孽感,最终在目睹高岛的死后彻底进入思维混乱的疯癫状态。但卓司接收到了世界之外的神启,那宛如耶稣基督的神力,替他驱逐了所有的阴霾。因为他已经知道:世界本无意义,唯有死亡,获得解脱,穿越到世界之外才有意义。


「污鬼」的真身


     因此,名为群的鬼,也就是间宫卓司的人格,在「真相」的面前幡然醒悟。既然无法常驻人类的身体中。于是他祈求永生的神,将它迁移到猪群之上。猪是没有思想的可怜虫的,所有的学生也都是被恐怖驱使而陷入疯癫的愚昧者。他们因为突然感受到死亡的束缚,即间宫卓司的预言,而心中慌乱。在失去对未来不切实际的期待之后,他们经受不住间宫卓司的引诱,不顾一切地一跃而下,毁灭了自己。

     然而,他却没有谦卑地接受自己作为「鬼」的身份,而是自顾自地幻想自己可以拯救世界,甚至承担起了教主的身份,引领众人回归天空,践行本应该是耶稣的福音。在无尽的喜乐中,这群高中生从教学楼的楼顶上“一跃而上”,与漆黑的夜晚,世界的边界彻底融为一体,就像加利利海边,那群猛然被恶灵附身的猪一样。


It's his own invention


    在间宫卓司眼中,人类的意义的确在人类之外,世界的意义也在世界之外。只要我们努力地追寻世界的边界(死亡),就能把握住真正的生存意义(通过自杀)。这也就是他的救赎计划,他的own invention。

     而为了证明自己神之子的虚假身份,卓司将偏执的母亲当做圣母玛利亚,而自杀的高岛拓瑠则作为发出先声的施洗者约翰,城山作为自己的正道者,西村则是被拯救的大麻风,老师是犯奸淫而改悔的妓女,希实香是常伴身边的使徒;所有将为此而献出生命的同学老师,都是献给天父的牺牲祭献。看似完美的安排中,却有着天大的漏洞。


所谓的「圣母玛利亚」


4. 卓司的失败

     间宫卓司的失败是必然的,因为人类无法成为「救世主」,也无法到达「天空」。

     对卓司自己的身份认同上,就像驱鬼的寓言中所展示的,他自认为自己就是弥赛亚、基督、拯救者,经历了其母痛苦而充满苦难的折磨,可以在天使莉露露的协助下,接受神「犹格索托斯」的委任,将自己,学校的师生们,乃至全人类,通过末日「终之空」,成为脱离现世的超然存在。


天使莉露露与神启


        “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们:那听我话,又信差我来者的,就有永生,不至于定罪,是已经出死入生了。” (《约翰福音》 5:24)

       基督教的故事是破而后立的。耶稣通过肉身的死亡,流出宝血,予以世人永生的机会;驳斥法利赛人和祭司,摧毁旧信,赐予人间新的秩序;最后在末日再临人间,进行审判,一切回归完美的世界。「出死入生」,是基督教的精髓,也是毁灭重生的基石。

     身为「创造者」的间宫卓司,构建了自己虚伪的身份,以及这么一出滑稽疯癫的拯救剧。他拙劣地模仿耶稣的启示:从死亡中重获新生,从破坏中进行创造,从末日中求得解脱。希望一切能够从毁灭中重新实现存在,从死亡中再次获取新生。


卓司幻想的「启示录」


      但卓司失败了,不可避免的失败了。所有和他在一起投身于天空的人,全都失败了。他只不过是一份精美的祭献,一个不情愿的殉道者,一个注定要被死亡碾压的存在,一个只能进行毁灭却没有权柄实现新生的冒牌货。

     “临到众人的事都是一样:义人和恶人都遭遇一样的事;好人、洁净人和不洁净人、献祭的与不献祭的,也是一样。好人如何,罪人也如何;起誓的如何,怕起誓的也如何。” (《传道书》 9:2)

     他所准备的“自杀献祭”,并不会改变死亡的结局。无论是什么样的人,做出什么样的事情,总是要死的。凡人只能接受死亡。但卓司还心存侥幸,难道自己所经历的这些事,还不足以说明自己,就是神拣选的救世主吗?难道自己精心筹备的计划,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吗?是自欺欺人的谎言吗?


自欺欺人的「救世主」谎言


     但事实是,神没有拣选任何凡人,赋予他拯救人类,迎来新世界的权柄。而间宫卓司他自己,一介凡人,不,甚至连血肉之躯的凡人都算不上。所谓的「间宫卓司」只是一个污鬼,一个敌基督者,一个破碎而对一切浑然不知的人格,一个附身于猪并与其一同投海的恶灵。就连这样的存在,都敢妄称天数,自诩「救世主」、「神之子」。殊不知真正的“圣子”,已经在他的迫害下,留下了宝血,实现了拯救世界的任务。

     神的最终人选,就是祂自己。经过道成肉身,一个不会死去的伪生命来到了生命的身边。十字架上受钉刑的布偶,如同耶稣的身体,皆是“虚假的生命”。它流出了血而不会失去生命,它受到伤害却通过缝补完好如初。耶稣基督和兔子玩偶都是超越于死亡的存在。

     真正的救世主已经离开,并在天国的彼岸等待启示录的降临。而卓司除了沉浸在自己的幻想外,什么都做不到。他不过是嫉贤妒能的至高祭司,众学生则是犹太暴民和罗马兵丁,在消除了耶稣死亡预示的幻觉中自我陶醉。


玩偶乃是不死的


       卓司的失败是因为他错误地估计了自己的身份,不知道自己正在神为自己安排的末路上越走越远,最终走向自我毁灭的命运,与加利利海边的猪群一同陪葬。而学生们的失败,是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明白「天空」的意义。

     名为「重力」的物理规律,注定了人是无法飞翔的(凭借器具除外)。但这些学生,却执意要挑战这条不刊之论。他们如同振翅高飞的伊卡洛斯,如同修建巴别塔的巴比伦人,他们试图触碰到天空。

     但这注定是失败的。因为人无法超越天空的极限。伊卡洛斯的愚蠢之处,不在于忽视了太阳的温度而导致翅膀融化,而是从根本上就不应该尝试挑战众神的权威,展翅于高空之上。巴比伦人的邪恶之处,不在于他们要颂扬自己的名声,而是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尝试动摇耶和华神的权威,欲与“天空”试比高。


你们和伊卡洛斯一样愚蠢


     人注定只能是人。一旦人们尝试打破神圣的秩序,尝试突破人神间不可逾越的鸿沟,那么最后一定会被它的碎片划得遍体鳞伤。遵循生命的本能,知不可为而为之,最终被毁灭,这便是「酒神的冲动」,一种众人心中潜在追求毁灭的自虐体验。

     名为「死亡」的自然法则,注定了人是终有一死的(无论如何);但这些痴愚的学生,却执意要对抗这条金科玉律。

     他们狂欢,他们舞蹈,他们麻痹自己,他们如同吸入了迷幻的大麻烟气。他们要打破一切束缚着他们的条条框框(意象体现为栏杆):发了疯一样地口出呓语,随意性交,纵情乱伦,忘掉伤痛。道德伦理也好,自然规律也罢,一切的一切都要被践踏在他们的脚下。他们石乐志一样地放飞自我,让生命力彻底绽放,如同在烂醉如泥后不知天高地厚的酒徒。

     学生们遵循着自己的欲望,那对死亡暧昧不安的情愫,以过剩的生命力不断去冒险,去抗争,去嬉戏,去欢腾,但最终一定会迎来毁灭的命运:在教学楼顶楼的一跃而下中实现个体自我的毁灭和群体生命的统一。但酒神精神催生的结果,只会是悲剧,全体人类共通的悲剧。但如果把只是把死亡作为残酷的终末来看的话,谁的人生又不是一场悲剧呢?


酒神的迷狂之舞


     没有人能在一跃而下中达到天空的彼岸,但某种意义上,他们除了间宫卓司以外也都达到了。死亡所带来的沉醉,让所有的生命从个体中溶解,最终交融汇合,奏出了一场自然的和谐曲。他们都逃离了这个世界,但能将他们渡往「终之空」背后世界的人,不是间宫卓司这个自诩「救世主」的污鬼,也不是他们自己,乃是最后的审判者,终末的施舍者——死亡。

     这迷狂的结局,就是一切的结束。在旁人看来,这无疑是一场失智的自杀悲剧。在他们自己看来,这便是一段重获新生的神圣喜剧。而在神,在超然存在,在死亡看来,不过是一出凡人愚昧无知的反抗闹剧。


人类的愚行,止增笑耳


     卓司的愚蠢和最后的“失败”,基于他对自己的错误认识:凡人无法成为「救世主」。而学生们(包括卓司)的愚蠢和失败,则是因为他们对解脱的荒谬估计:凡人无法到达「终之空」。人类终究只是人类,无论怎么样都无法靠自己突破死亡,获得解脱。 


5. 卓司的反思
    间宫卓司在最后的时刻,也意识到自己似乎将要踏上一条不归路。他望着碧蓝的天空,舞蹈的人群,不禁心怀怜悯:这些在死亡的束缚中起舞的人群,在死亡的威胁下享受幸福的人群,所有人好像都在如群星般闪耀。
    为什么,在死亡束缚下的,人类的生命还具有美感呢?不能达到永恒、完美,人生又有什么意义呢?这些问题,让间宫卓司困惑,也让他产生的动摇。最终在自己随猪群落下后,给予了悠木皆守拯救自己的机会。


生命的闪耀


     人无法获得永生,死亡是凡人和神间不可逾越的距离。

     在《创世纪》中,上帝是从泥土中捏出了亚当,所有人类的祖先。这份特殊的诞生方法,也标志着我们必然的终结模式:“你本是尘土,仍要归于尘土。” (《创世纪》3:19)

     古希腊神话中,人神间最大的差异就在于:人是必死的,而神是不朽的。当医术高超的阿斯克勒庇俄斯尝试为凡人打破死亡的界限时,宙斯便立即将他劈死。死亡更是无数古希腊英雄的梦魇。《奥德赛》中,西西弗斯为了躲避死亡,两次欺骗神明。困于冥界的阿喀琉斯宁愿在人间为奴,也不想在哈德斯的地界作威作福,称霸一方。

     无论我们仰望天空,高呼神的名讳,也无法从死亡中逃脱;无论我们医术精湛,拯救万千生命,也不过是延长他的寿数。牧师无法用祈祷拯救病患,因为罪的工价乃是死;死亡是神赐给血肉之躯的命运。医生无法用治疗瓦解死亡,因为生命的尽头乃是死;死亡是自然界生命存在的原因。我们只能「像人一样活着,像人一样死去」。


Memento Mori (凡人终有一死)


     因此,与其盲目地与死亡共舞,妄图达到永恒的彼岸,不如先思考,死亡是如何让短暂的我们“闪闪发光”的。     毋庸置疑,死亡教会了人类生命的伟大。转瞬即逝的生命啊,却如此努力地生活下去,并成就一番。在死亡的骄阳照射下,生命的荒野之上,依旧可以花开遍野:“旷野和干旱之地,必然欢喜。沙漠也必快乐,又像玫瑰开花。必开花繁盛、乐上加乐,而且欢呼。” (《以赛亚书》 35:1-2)

     不知冰的夏虫,在深秋季节亦会放声长鸣,用尽最后的力气繁衍生息。那么百年间的人类啊,即便我们终将化为无形,我们仍然拥有追寻幸福的权力。难道感染顽疾的我们每天都要在病榻之上摊卧吗?我们就甘愿永世沉沦,在死亡的面前卑躬屈膝、自怨自艾吗?

     花有凋零日,亦绽开绚烂;人有长眠时,难道在此之前,不也该追寻每分每秒的幸福吗?


“我是沙仑的水仙花,是谷中的百合花。”(《雅歌》2:1)


     最后卓司回忆起维特根斯坦的话,更是在告诉所有的玩家读者:我们都可以度过美好的一生。这宣告着卓司对自己失败的反思,尽管在最后一刻,他还是固执地说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「拯救」。

     既然间宫卓司已然落败,他对虚无的「破而后立」之法也不能赋予追随者所谓的「意义」。那么我们究竟该如何探寻生命的意义,从虚无中获得解脱呢?


“告诉他们,我度过了美好的一生!”


 6. 凡人的活法

     让我们回到一切问题的起点,直面各位存在主义先哲的追问:人生到底值不值得活?如何值得活,那么支撑下去的原因又是什么?如果不值得活,那么我们为什么还要继续活着?

     人生充满了痛苦和起伏,没有人能否定。也正因如此,没有人是永远幸福的(永远幸福的人也可能是不幸福的)。但我们都拥有追求幸福的权利,也都走在追求幸福的路上(当然自杀可能不算)。

     于是悠木皆守感叹道,真正拥有智慧的人,就是生活中的平凡人,或许是今天菜市场上叫卖的大妈,或许是在书桌前奋笔疾书的男孩,或许是阳光下伸懒腰的老人。他们都是超越了有无意义争论的,追求幸福的人。因而在自己这个人格随时都有可能消失的时间里,所有人都善意地与悠木皆守相处,即使他们知道这其实是“毫无意义”的。


真正的幸福,就在日常的追寻中


     其实通往地狱的台阶,从来都不是由刻意隐瞒死亡真相的善意拼接而成的。直面死亡,并非一定要追求死亡。死亡之下,或许存在意义,或许也不存在,但与追寻幸福的我们来说,又有什么区别呢?

     因而,凡人的活法似乎非常明了了。我们只需要把握住日常的节奏,追求哪怕转瞬即逝的美好生活。至于我们的意义,或许这是个该沉默的话题吧。

     我们能做到的,就是活下去。怎么活下去?追求幸福地活下去。

     最后的事情大家也都知道了,皆守战胜了卓司,最后获得了身体的支配权。这其实也是扶她自的最终决断,在这场兄弟虚无之争中,他把胜利的桂冠戴在了皆守的头上。通篇游戏,其实也就是作者借维氏之口,向世人宣告:“人啊,幸福地活下去吧”。


“人啊,幸福地生活吧!”


     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留意一个细节,在介绍音无彩名时,高岛称“她即为世界的少女”。“世界的意义必定在世界之外”,在终之空II结局中,我们似乎能明白,所有的这一切不过是音无彩名在天台上的空想(只是一种见解)。

     世界中的一切,都在这个名为世界的观察者身上铺展开来。那么很明显,无论是间宫卓司还是悠木皆守、水上由岐,这些人所有的行动都是摩耶空谈。他们的斗争、杀戮、奋斗,到头来不过是某个超越他们世界存在的角色主办的一场“青春教育片”。

     就像是一出戏剧,所有角色都在拼了命地表演。但对于这些角色而言,戏剧本身是没有意义的,只有对于欣赏着的我们才是有意义的。对和音无彩名处在同一个维度的人的玩家来说,他们的行动的确都是无意义的。但是,他们却依旧如此努力地追求着属于自己的幸福。


悉数登场的演员们


     让我们从游戏回到现实。人生何尝不就是音无彩名的空想剧吗?所谓的日常、命运、所见证着的世界,难道不就是一出戏剧吗?而我们,这些生活着的人们,不就是一位位尽职尽责的演员们吗?在神所安排的伟大里拉(游戏)中,我们的出生便是登场,死亡就是离场,日常的小故事就是一幕幕的剧照。

     所以,演员朋友们,让我们在追求“不可能”的幸福中,继续按照既定剧本的安排,演完自己人生的剧目吧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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